波提切利的教堂

象牙塔之梦:

文/象牙塔之梦

上一篇:说说你自己吧

两小时后,孟教授和伊莎贝尔观摩了大卫像,从学院博物馆出来。他们步履轻松,语气诙谐。伊莎贝尔最欣赏大卫平滑的皮肤和有质感的肌肉。真想摸一把或者揪一下。孟教授说大卫的表情耐人寻味。一边脸紧张,另一边平静,整体则很和谐。他恰似刚完成某项壮举,还没完全放松。两人经过乌菲茨附近,又放慢脚步,观赏了广场上的一个大卫像的复制品。这位仁兄饱经了户外的风雨,似乎比他的真品兄弟更沮丧。不过复制品也很出色。在周围那些细节更粗糙、动作更夸张的雕像当中,大卫有些孩子气。

“和维纳斯是一对!”伊莎贝尔说。

她说起了昨天在乌菲茨观赏《维纳斯诞生》和《春》的感受。此刻仍然不可思议。孟教授微笑着听她重述,凝神细想,然后说,她感觉眩晕,除了那两幅画,恐怕也得感谢乌菲茨的气氛。

“气氛?”

“乌菲茨外面如何,色调灰暗?”

“嗯,有点沉闷。”

“你在这个沉闷的大楼外面,站在一条沉闷的队伍当中,感觉如何?”

“沉闷。”

“终于进了乌菲茨里面,雕像、壁画、油画扑面而来——”

“先是觉得自由,又有点目不暇接。”

“你脑子里装满了艺术品,许多都无暇细看。然后进了波提切利的房间——”

“明白了。满屋都是背景舒心、人物轻灵的精品。刚装满的脑子一下子又空了。感觉轻飘飘的要飞起来!”

又下雨了。他们拐进一家咖啡馆,站在吧台旁边喝了两杯咖啡,等雨小了继续走。他们的目标是埋葬波提切利的一个教堂。在找路、躲避车辆和水洼、担心伊莎贝尔的衣服之中,孟教授的兴致低落了。他们先聊了些有关波提切利的话题,然后没怎么说话。

趁着去欧洲,孟教授经常拜谒艺术家的墓。不同的艺术家,他的感受也不相同。有人生前荣耀,死后也受尊崇,他拜谒了又觉得多此一举。有人生前凄凉,死后名声斐然,让他觉得伤感。有人生前坎坷,死后渐渐被遗忘,让他倍感压抑。还有人(比如巴尔扎克)生前追名逐利,死后也算如愿以偿,墓碑上堂皇的雕像让他忍不住微微一笑。这些都是他推崇的;那些他看不上的,哪怕别人推崇,他也没心思拜望。

这次拜望的波提切利,情况很特殊。他生前已经成名。教皇曾召他去西斯廷礼拜堂画壁画。他也参加过一些委员会,讨论把米开朗杰罗的大卫像放在何处等问题。最近一百年他也受推崇。路人都熟悉刚出生的维纳斯。艺术分析家在挖掘他作品中的象征和隐喻。至于他的绘画手法,他们说比较浅显。他擅长勾勒线条,虽然难以产生阴影和质感,毕竟优雅异常。孟教授觉得这些欣赏、评论、研究都只是借口。人们想掩盖的,或者为之做补偿的,是波提切利的天才在他去世后被冷落了三百多年的事实。

孟教授觉得奇怪,波提切利的作品能让伊莎贝尔这个爱好者一进展厅就感到眩晕,而十九世纪那些‘重新发现了他’的人们,却必须借助西斯廷礼拜堂的权威,才能重建他的声名。只能说这种线条勾勒出的美对于伊莎贝尔之外的多数人是可有可无的。难怪研究者把目光转向了隐喻、象征,或者《春》当中花卉的品种。一位顶尖的艺术家的优雅异常的作品,埋没了三百年才得到一点粗鲁的赏识,而这点赏识指不定哪天会像他刚去世时一样转眼消失。艺术家的声名和他画中优雅轻盈的女郎们一样脆弱。

波提切利去世几百年了。没有留下许多自画像,也没有与同行争吵或者反目的逸事。人们对他的生平了解甚少。好算知道葬在哪儿,比莫扎特要强。今天来这里是伊莎贝尔的主意。她说看画从没有那么强烈的感受。饮水思源,她想瞻仰作者的墓碑。他们在雨中驻足,望了望这座教堂的象牙色的外墙,走了进去。教堂里很安静。有人低头坐在前排的长椅上,像在默祷。一侧有两个看似也是游客的人在欣赏巴洛克式的装饰。孟教授和伊莎贝尔看了两侧墙上稍有残损的壁画(分别是波提切利和戈兰戴由的作品),来到祭坛旁边,走上几级台阶。隔着栏杆的地上嵌了一块圆形石碑。孟教授不懂拉丁语,在环绕石碑的墓志当中只认出了Filipepi(波提切利的本名)和数字1510(他的卒年)。



据说人们按波提切利的遗言,把他埋在了一位早逝的姑娘脚下。那位姑娘做过他的模特。他对她有意,但她嫁给了当地的望族。又有研究者说这些都是捕风捉影。孟教授觉得这些掌故和研究也是借口。在那三百多年,人们唐突了《维纳斯诞生》里面那位动人的女郎,如今把这幅画高高捧起,又竭力发掘那位早已作古的模特,为的也是做补偿。这些补偿别说对作者、作品都没有意义,连孟教授也瞧不上眼。仿佛他没有自己的判断,推崇波提切利也是跟旁人一样,听从了当世的评论者——那些以前对这些作品视而不见的人们的同行。

他们在波提切利的墓前站了一刻,然后往外走。伊莎贝尔问孟教授:

“听说波提切利晚年画风大变,是受了一个宗教狂的蛊惑,是真的吗?”

“一位文艺复兴的先驱,未能保住晚节,落入了宗教狂的魔掌,你觉得惋惜?”

伊莎贝尔叹了口气。

“我觉得他回归宗教的怀抱,是个不错的选择。”

“怎么会?”

“如愿葬在了这个教堂里。几百年后,我们能找到他的墓碑。”

伊莎贝尔没有回答。

离开教堂时,孟教授推开内门,请伊莎贝尔先行。门外的窄厅里有位戴白头巾的修女,正坐着看书。他说了对不起,从她身边走过。她漂亮又单纯,和这个教堂很配。孟教授想:她不知道,对于有些人来说,她在侍奉着另一个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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